Ep.120 馬雲槓王岐山 — 科技與監管衝突中國版｜特別來賓 胡采蘋

重點摘要

• 馬雲在2020年10月24日外灘金融峰會演講批判銀行業「當鋪思維」，並反駁緊接其前的國家副主席王岐山關於防範系統性風險的講話，成為IPO叫停的導火線
• 螞蟻集團核心獲利來自花唄（消費分期）與借唄（小額信貸），日利率0.04%換算年利率約14.4%，貸款餘額高達2兆人民幣，但自有資金出資比例僅約2%
• 新法規草案要求聯合貸款平台自出至少30%資金，相當於把螞蟻的槓桿從49倍壓縮至3.3倍，商業模式根本性改變
• 螞蟻的ABS（資產擔保證券）架構與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的MBS/CDO結構有相似之處：主導徵信的一方（螞蟻）自己卻幾乎不出資，風險轉嫁給不了解底層資產的銀行
• 中國P2P貸款平台於2013至2015年爆炸性成長後，2015年中國GDP下滑時大規模崩潰，造成大量民眾血本無歸，是監管收緊的直接前車之鑑

詳細內容

馬雲外灘演講：炮打金融體制

2020年10月24日，馬雲受邀在上海外灘金融峰會致辭，緊接在國家副主席王岐山（錄影）之後上台。王岐山強調創新與監管要兼顧、中國要防範系統性風險；馬雲則反其道而行，現場演講主張：

• 馬雲認為中國銀行業長期維持「當鋪思維」，只借錢給有抵押品的人，真正需要資金的中小企業與個人卻借不到
• 他主張中國沒有系統性風險，「因為中國沒有系統」，意指金融基礎設施本就不完整
• 他主張應以大數據、大數據信用系統與大數據風控模型取代傳統擔保品

演講本質上是在指控傳統金融體系資源配置扭曲，並為螞蟻的科技徵信模式辯護。演講後不到兩週，中國人民銀行機關報《金融時報》連發三篇文章反擊，四大金融監管機關（相當於台灣金管會）約談馬雲及螞蟻高層，11月3日正式宣布叫停原定11月5日在香港與上海同步掛牌的IPO。

螞蟻的商業模式

螞蟻集團起源於阿里電商生態的支付工具支付寶，但真正的獲利核心是兩個貸款產品：

• 花唄：類似信用卡的消費分期付款，用戶在淘寶等平台消費時可先買後付
• 借唄：小額信貸，針對商家依據其在阿里平台的交易數據進行應收帳款融資，也面向個人消費者

兩者合計佔螞蟻營收約40%，利潤佔比估計高達七成，日利率0.04%、年利率約14.4%。螞蟻實際採用「聯合貸款」結構：自己出資約2%，其餘98%由合作銀行提供，再把這些貸款打包成ABS（資產擔保證券）賣給銀行，快速回收資金、繼續放貸，形成極高槓桿。

新規的衝擊與結構性問題

新法規草案要求網路借貸平台在聯合貸款中自出至少30%資金，意即槓桿從49倍驟降至約3.3倍，遠低於傳統銀行的9至10倍槓桿。螞蟻將從科技公司估值（本益比可達百倍）被迫重新評估為類銀行估值（本益比約10倍），IPO市值預期大幅縮水。

監管機關的核心擔憂與2008年美國次貸危機（MBS/CDO）高度相似：螞蟻掌握徵信資訊、主導放貸決策，卻幾乎不承擔資本風險；購買ABS的銀行承擔了風險，卻對底層借款人的信用狀況缺乏了解，一旦系統性違約，危機將外溢至整個金融體系。

大數據徵信的價值與限制

馬雲主張芝麻信用等大數據徵信可替代傳統擔保品：整合用戶在社群媒體、電商、支付行為等多維數據，從小額信貸開始建立信用記錄，逐步調高授信額度。胡采蘋補充，這套模式確實比單憑擔保品科學，更即時、可軟體化自動更新。

但也有分析指出，螞蟻貸款逾期率低，部分原因是借款人害怕失去支付寶帳號或在阿里平台的商家資格，本質上與房貸違約率低（沒人想失去房子）相似——是一種「只有阿里才能掌握的抵押品」，邏輯上仍接近擔保品思維，這樣的依賴阿里生態的模式無法複製到其他機構。

中國P2P貸款崩潰：前車之鑑

P2P（個人對個人）網路借貸在2013至2015年間於中國資金最寬鬆時期爆炸性成長，吸引大量個人投資者、甚至退休族把養老金投入平台。2015年中國GDP下滑後，平台壞帳暴增，大量公司老闆捲款潛逃，投資人血本無歸，甚至出現家庭燒炭自殺的悲劇。胡采蘋親身經歷那個年代，指出平台在景氣好時以百萬年薪搶人，崩潰時卻一夕間讓人一無所有。P2P亂象已是監管機關收緊科技金融的直接動因。

科技與監管衝突的本質

主持人與胡采蘋共同指出，這場衝突有更深的政治與結構意涵：

• 王岐山是中國改革開放派金融官員的最高代表，馬雲的演講等同正面挑戰他的立場
• 人民銀行反駁，聲稱國有銀行也在發展大數據徵信業務，只是在監管框架下進行——馬雲的模式是他「闖出來的」，但現在國家要用相同模式在監管下複製
• 胡采蘋類比：就像新創公司最怕阿里複製其商業模式，今天阿里則遇上共產黨做同樣的事

精選語錄

「中國銀行業是當鋪，有擔保才來貸款嗎？」——馬雲外灘演講核心質疑

「中國沒有系統性風險，因為我們中國沒有系統。」——馬雲演講最震驚業界的一句話

「創業公司最害怕的就是：我有個不錯的商業模式，結果阿里做了一模一樣的公司。今天阿里遇到的是共產黨做了同一件事。」——胡采蘋對馬雲困境的比喻

時間軸

逐字稿無標準時間戳，以事件時序重建：

• 2020年10月24日：馬雲在外灘金融峰會發表演講，批判銀行當鋪思維，反駁王岐山系統性風險論
• 2020年11月2日：中國監管機關發布網路小額貸款新規草案，限制聯合貸款槓桿
• 2020年11月3日：螞蟻集團IPO正式叫停，距預定掛牌日（11月5日）僅剩兩天
• 本集錄製時（2020年11月初）：主持人與胡采蘋討論叫停事件始末與後續展望；同日美國大選計票中，川普大幅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