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 真正的煉金術士

重點摘要

• 克勞德·拉蘭（Claude Lalanne，1925-2019）以「電鑄」技術（將有機物浸入硫酸銅溶液通電，銅離子逐原子沉積包覆表面）把樹葉、花朵、女性身體局部轉化為細節完整的銅製雕塑
• 丈夫弗朗索瓦-薩維爾·拉蘭（François-Xavier Lalanne）做動物造型功能雕塑（河馬浴缸、犀牛書桌），兩人以「Les Lalanne」聯名展出但始終各自獨立創作
• 2019年蘇富比巴黎「拉蘭宇宙」專拍274件全數成交，總額約35億台幣（為預估價三至四倍），將拉蘭夫婦從「設計」市場正式拉抬至「當代雕塑」定價體系
• 《紐約蘋果》以「Big Apple」（紐約市綽號）為主題，用法國超現實主義語言把一整座城市的文化象徵鑄成一顆248公分高的巨型銅蘋果，2009年立於曼哈頓公園大道、2021年移至凡爾賽宮展出
• 2026年4月15日，《紐約蘋果》在佳士得巴黎以603.8萬歐元（約新台幣2.34億）落槌，創下克勞德個人拍賣最高紀錄，標誌著她終於從「拉蘭太太」的長期標籤中獨立出來擁有自己的市場定位

詳細內容

開場閒聊：救烏龜反被嫌多此一舉

主持人宇鎮在林口竹林山觀音寺附近發現一隻正在過馬路、險些被車輾過的烏龜，出手撿起丟回寺廟水池。事後媽媽告訴他，春季是烏龜出水上岸產卵的季節，那隻烏龜是在找產卵地點，把牠丟回水裡等於讓牠白爬一趟。正確做法是將迷路的烏龜移至附近草地或適合產卵的場所，而非送回水中。

主持人的社群心態：封鎖優於回戰

主持人回應上集有少數聽眾抱怨閒聊太長，同時感謝更多留言打氣的聽眾。他表示做社群媒體五六年下來，面對負面留言的策略已從「反擊」演變為「直接封鎖」，理由是少數批評者的意見無法代表多數，而且花時間回應的機會成本太高。節目能持續生存本身就說明多數聽眾喜歡目前風格，他不打算因少數意見改變方向。

克勞德·拉蘭：鍊金術師之女的命運軸線

克勞德·拉蘭1925年生於巴黎，父親白天從事黃金經紀，私下卻癡迷鍊金術，畢生尋找能把鉛變成黃金的「賢者之石」。克勞德童年在父親滿是燒杯與金屬塊的地下室陰影下長大。

這段童年形成了日後命運的隱喻：克勞德長大後以「電鑄」（electroforming）技術把樹葉、花朵、水果直接包覆成銅製雕塑，等於用另一種形式實現了父親未竟的鍊金術——父親做不到的事，女兒用兩代人的時間完成了。

克勞德因身體不佳中學未讀完，但自行考入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建築科，後又學習裝飾藝術學院的雕塑、泥塑、石膏翻模，以全面實作建構藝術語言。

死衚衕裡的超現實圈子

1952年，二十餘歲的克勞德參觀一場年輕藝術家的個展，與未來的丈夫弗朗索瓦-薩維爾·拉蘭一見鍾情。弗朗索瓦-薩維爾當時白天在羅浮宮埃及館當警衛，工作室位於巴黎蒙帕納斯的「Impasse Ronsin」（死衚衕）——這條小巷是20世紀藝術史的熱區：羅馬尼亞現代雕塑之父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și）住在此處，超現實主義大師馬克思·恩斯特、達達藝術家曼·雷、把小便斗搬進美術館的馬塞爾·杜象都是常客。

克勞德在這個圈子接受了超現實主義「萬物皆可變形、現實與夢的界限應打模糊」的思想，並認識了美國雕塑家詹姆士·梅特卡夫，從他習得了「電鑄」技術。

兩人交往15年後，直到1967年才正式結婚。

電鑄技術：把樹葉變成銅

電鑄的原理是19世紀就已發明的電化學工藝：將一片樹葉或花朵連接負極，放入裝有硫酸銅溶液的水桶，另放一塊銅接正極通電，銅離子從銅塊溶出並逐原子沉積在有機物表面，忠實保留每條葉脈與每個毛孔。靜置數天至數週後撈出，即得一件細節比真品還要精細的銅製葉片。

傳統失蠟法（先做蠟膜、融蠟、灌銅）鑄造過程會損失大量細節；電鑄則幾乎百分之百保留原始肌理。克勞德稱這個過程「簡直是一個奇蹟，跟鍊金術一樣」。

拉蘭夫婦的分工：動物對植物

1956年起兩人正式共同工作，但始終各自獨立創作，以「Les Lalanne」聯名展出。

• 弗朗索瓦-薩維爾：動物造型功能雕塑，主張「至高的藝術就是生活的藝術」，作品包括河馬浴缸、犀牛書桌、綿羊凳子、鴕鳥吧檯
• 克勞德：有機植物與女性身體翻模的超現實組合，常將嘴唇、胸部、手等真實翻模後與花朵水果結合，讓人分不清哪個是人、哪個是植物、哪個是夢境

1964年兩人於巴黎左岸一間小花廊首次聯展，希臘裔美國大畫商亞歷山大·伊奧拉斯（Alexander Iolas，旗下藝術家涵蓋馬克思·恩斯特、雷內·馬格麗特（René Magritte）、安迪·沃荷）看完後即簽下夫婦二人，將他們引介給羅斯柴爾德家族、菲亞特老闆、希臘船王，以及設計師伊夫·聖羅蘭（YSL）。

YSL委託與楓丹白露工作室

1969年夏天，伊夫·聖羅蘭親赴克勞德工作室，委託她以當紅模特兒的身體翻模製作兩件銅鑄胸衣禮服用於秋冬高定秀。這兩件禮服此後從未出售，現藏於巴黎伊夫·聖羅蘭博物館。

1979年，藝術經紀人伊奧拉斯辭世後，拉蘭夫婦失去了經紀人，加上巴黎生活成本高漲，遷居巴黎近郊楓丹白露（Fontainebleau）森林旁的小村，買下一座舊農莊作為工作室兼住所，此後工作至人生最後。

2023年，女兒整理農莊時發現一面牆後有一間被銅牛群封閉達50年的隱藏房間，內有19件從未記錄過的作品，後來以專場拍賣形式成交逾三億台幣。

2019年蘇富比「拉蘭宇宙」拍賣：市場定性的轉捩點

2019年4月克勞德辭世，享年93歲。同年蘇富比巴黎舉辦「拉蘭宇宙」專拍，274件作品全數成交（俗稱「白手套」），成交總額約35億台幣，約為拍前估價的三至四倍。

這場拍賣將拉蘭夫婦從「設計／裝飾藝術」的定性正式拉抬至「當代雕塑」的市場體系，定價隨之跳升一個量級：弗朗索瓦-薩維爾的犀牛書桌賣到逾7億台幣、河馬吧檯10億台幣、大象雕塑群3億多台幣。

然而市場長期重丈夫輕妻子。拍賣行專家持續指出克勞德的作品被低估，直到2023年蘇富比巴黎，一件結合公雞角與高麗菜造型的超現實雕塑以497萬歐元成交，為克勞德當時個人記錄，市場風向開始轉變。

《紐約蘋果》：一件作品的完整履歷

克勞德自1970年代起持續製作蘋果系列——每顆蘋果都包含象徵：「嘴蘋果」把女性嘴唇鑲嵌於蘋果上，直接將伊甸園禁果化為可觸摸的雕塑；此外還有巴黎蘋果、倫敦蘋果等。系列中體積最大的是《紐約蘋果》（Pomme de New York）。

「紐約」之名取自紐約市綽號「Big Apple」（大蘋果），這個綽號源自1920年代爵士時代，1970年代被紐約市「I ♥ NY」品牌正式強化。克勞德用法國超現實主義的語言，以伊甸園的蘋果符號，為一座美國城市鑄造了一件紀念碑。

作品以失蠟法（而非電鑄，因電鑄工藝無法撐起如此龐大的體積）鑄銅，表面做鎏金與銅綠處理，高248公分、寬225公分，2008年鑄造完成，版次共8支，此件為第7號。

履歷表：

• 2009年秋天：紐約一家畫廊與市政公園管理局合作，連同拉蘭夫婦八件大型戶外雕塑及12隻銅綿羊，陳列於曼哈頓公園大道52街至57街分隔島，背景為帝國大廈與克萊斯勒大樓，展至同年11月
• 2021年6月至11月：移至凡爾賽宮小特里亞農宮花園，立於瑪麗·安東尼皇后（Marie Antoinette）昔日玩耍的田園村莊，由迪奧贊助展出
• 2026年3月31日至4月14日：在巴黎頂級精品旅館作預展
• 2026年4月15日：佳士得巴黎「20/21世紀作品」夜拍，以603.8萬歐元（約新台幣2.34億）落槌，創下克勞德個人拍賣最高紀錄，為整場51件拍品中成交價最高的一件

藝術史脈絡：布朗庫西與馬格麗特的影子

《紐約蘋果》背後有兩個藝術史座標：

• 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și）：同住Impasse Ronsin，其作品圓潤飽滿、極簡抽象，克勞德蘋果的幾何感有明顯對話
• 雷內·馬格麗特（René Magritte）：比利時超現實主義畫家，與克勞德同屬伊奧拉斯旗下藝術家，有真實交流。其畫作《傾聽室》（La Chambre d’écoute）描繪一顆巨大蘋果塞滿整個房間，產生壓迫性的夢境感——《紐約蘋果》正是這幅畫的立體版，一顆大到佔領公園大道、填滿凡爾賽花園的銅蘋果

精選語錄

「白菜葉之於克勞德，就像莨苕葉之於古希臘藝術。」——弗朗索瓦-薩維爾·拉蘭評妻子的藝術地位（莨苕葉為古希臘科林斯式柱頂的標誌性裝飾，代表整個西方古典美術的基本語彙）

「他那雙美麗的雕塑夾持手，彷彿撥開神秘的迷霧，抵達藝術的彼岸。」——伊夫·聖羅蘭（YSL）形容克勞德·拉蘭

「把一片樹葉丟進溶液裡，最後拿出來的竟然是金屬，這簡直是一個奇蹟，跟鍊金術一樣。」——克勞德·拉蘭談電鑄技術

時間軸

• 1925年：克勞德·拉蘭生於巴黎，父親為業餘鍊金術師
• 1952年：於個展中邂逅未來丈夫弗朗索瓦-薩維爾·拉蘭，從美國雕塑家詹姆士·梅特卡夫習得電鑄技術
• 1956年：與弗朗索瓦-薩維爾正式開始共同工作
• 1964年：於巴黎左岸首次聯展，被藝術經紀人亞歷山大·伊奧拉斯簽下，引介給羅斯柴爾德家族與YSL等收藏家
• 1967年：與弗朗索瓦-薩維爾正式結婚
• 1969年：受YSL委託製作兩件銅鑄胸衣禮服（現藏巴黎YSL博物館，從未出售）
• 1979年：遷居楓丹白露森林旁農莊，工作至人生最後
• 2008年：鑄造《紐約蘋果》（版次8支第7號）
• 2009年秋：《紐約蘋果》於曼哈頓公園大道公共藝術展亮相
• 2010年：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舉辦拉蘭夫婦大型回顧展
• 2019年4月10日：克勞德·拉蘭辭世，享年93歲
• 2019年：蘇富比巴黎「拉蘭宇宙」拍賣，274件全數成交，總額約35億台幣
• 2021年6月至11月：《紐約蘋果》於凡爾賽宮小特里亞農宮花園展出
• 2023年：農莊隱藏房間作品曝光，專場拍賣逾三億台幣；《雞角高麗菜》蘇富比以497萬歐元成交，創克勞德當時個人拍賣記錄
• 2026年4月15日：《紐約蘋果》佳士得巴黎以約2.34億台幣落槌，刷新克勞德個人最高拍賣紀錄